第 1 章

我爹连打二十年仗，替陛下从偏安一隅打到九州归一。

封无可封，陛下干脆认我做了义女，赐封明珠郡主，食邑万户。

陛下膝下六子，个个盯着那把龙椅。

但谁能坐上去，全看我爹的虎符倒向谁。

三年前，老六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宫宴上替我挡了一杯毒酒。

我回府跟爹提了一句：“老六人还不错。”

爹第二天就带着虎符进了宫。

隔月，老六便被册为太子。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是凭自己本事上位的。

包括他新娶的太子妃，那个从江南世家嫁过来的钱氏。

昨日宫中设宴，钱氏坐在上首，笑吟吟拉我的手：

“妹妹，北狄王庭递了国书求娶宗室女，陛下一直没定人选。”

“妹妹年纪也不小了，与其在京中*跎，不如去北狄当个王后，也算风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毕竟妹妹再得宠，也只是个义女。”

“真到了分嫡庶的时候，总该有自知之明。”

我放下筷子，看向上座的太子。

他垂着眼，只顾搅弄碗里的汤。

我笑了。

钱氏大概不知道，立储那道诏书，是我爹写的。

既如此，废太子这一道，就由我来写吧。

......

“妹妹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嫌弃北狄偏远，吃不得那份苦？”

钱氏的护甲轻轻划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冷意。

她生得极美，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细皮嫩肉，眼角眉梢却尽是高高在上的算计。

我收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被她碰过的地方。

“太子妃娘娘慎言，和亲关乎两国邦交，向来由陛下乾纲独断，臣妹不敢妄议。”

钱氏掩着唇轻笑出声，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

“殿下您瞧，妹妹这规矩学得倒是周全，只是未免生分了些。”

坐在一旁的太子萧恪这才放下手中的白玉汤匙。

他身上穿着明**的四爪金龙蟒袍，那是三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如今穿在他身上，倒真有了几分储君的贵气。

萧恪掀起眼皮，神色淡淡地落在我脸上。

“幼微，太子妃也是为你着想。”

“北狄新王年轻力壮，此番求娶是存了修好之心，你若嫁过去便是正宫阏氏。”

“比起在京中挑个寻常勋贵，不知强了多少倍。”

我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只觉得荒唐。

三年前的中秋宫宴，也是在这个大殿里。

那时内侍端上来一杯下了鹤顶红的果酒，直直朝我走来。

萧恪不过是个生母早逝、在冷宫边缘挣扎的六皇子。

他猛地扑过来撞翻了酒盏，毒酒泼在他手臂上，瞬间腐蚀了衣袍。

他伏在地上，面色惨白地抓着我的裙角。

“郡主金尊玉贵，莫要伤了身子，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那一刻，我是有些动容的。

我自幼长在军营，看惯了刀光剑影，最敬重肯为别人豁出命的人。

回府后，我爹一边擦拭着随身佩刀，一边问我：“今日宫宴，可有看顺眼的皇子？”

我随口答了一句：“老六人还不错，知恩图报。”

第二日清晨，我爹便捧着掌管天下半数兵**虎符，独自进了御书房。

皇帝大喜，当场拟旨。

一个月后，册封太子的诏书昭告天下。

萧恪一步登天。

他入主东宫那日，亲自送来一对亲手雕琢的羊脂白玉雁，指天发誓。

“幼微，只要孤在东宫一日，你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孤会护你一世无忧，绝不许任何人践踏你的尊严。”

如今，他坐稳了东宫之位，江南世家纷纷倒戈依附，他又迎娶了钱氏为太子妃。

曾经的誓言，便化作了刺向我的刀子。

钱氏见我不答，以为我是怕了，眼底的鄙夷更浓了几分。

“说到底，义女就是义女，名头封得再响，血统里流的也不是皇家的血。”

“殿下仁厚，念着沈大将军昔年的功劳，才肯替你谋划这门好亲事。”

“换作旁人，哪有这般登天的好造化？”

我静静地看着她头顶那支九尾凤钗。

那是东宫太子妃独有的规制。

若是没有我爹的虎符，她如今顶多是个闲散王爷的侍妾，连进宫赴宴的资格都没有。

“太子妃娘娘若是觉得这是天大的造化，何不自己去享？”

我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江南钱家世代忠良，想必太子妃深明大义，定愿为国分忧。”

钱氏脸色骤变，拍案而起。

“放肆！本宫乃明媒正娶的太子正妃，母仪天下的储君之妻！”

“你一个无父无母养在营帐里的粗鄙丫头，也配同本宫相提并论？”

满殿的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萧恪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但他指责的目光，却是落在我身上的。

“幼微，你越发没有规矩了。”

“太子妃是你的长嫂，你怎能用这般态度同她说话？”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地垂下眼睫。

“殿下教训得是，臣妹知错。”

萧恪似乎没料到我这般顺从，神情微微一滞。

他咳了一声，放软了些许语调。

“你明白就好，明日北狄使团入京，父皇要在承天门设宴款待。”

“你作为明珠郡主，需得随行迎候，莫要失了皇家的体面。”

钱氏在一旁挽住萧恪的胳膊，笑得意味深长。

“殿下放心，臣妾今晚便让人将使臣接见的礼服给妹妹送去。”

“定会让她‘体体面面’地出现在北狄使臣面前。”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那便有劳太子妃费心了。”

萧恪看着我平静的面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挥了挥衣袖。

“退下吧，好生准备。”

走出大殿时，外头正下着细雨。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板路，冷彻心扉。

贴身侍女红绡撑着伞迎上来，眼眶通红。

“郡主，他们欺人太甚！当年若不是将军，六皇子如今还在冷宫啃馊馒头呢！”

我接过伞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急什么，捧得越高，摔得越碎。”

红绡愣了一下，低声问道：“那明日的宴席......”

“去，为何不去？”

我望着笼罩在雨幕中的重重宫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戏台都搭好了，总得让唱戏的人把这出戏唱完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