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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带走最后一封信》 发表时间: 2026-10-17



“林工,黑礁基地的轮岗申请批下来了。”

“八年了,您终于可以回临港了。”

我握着药杯的手轻轻一颤。

深褐色的药液泼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我却没有松手,只盯着桌面上那份返程通知。

八年前,“长星号”客轮在黑礁海域沉没。

三百二十一名乘客,只有一百九十四人生还。

事故发生时,我怀着四个月的身孕。

我的丈夫顾沉舟,是长星号所属航运集团的负责人。

事故消息传来那晚,他在赶往码头的途中遭遇车祸,昏迷不醒。

公司群龙无首,失踪者家属围满了医院。

而长星号的船体正在往深海裂谷下滑。

如果错过最佳搜救时间,尚有生命迹象的乘客便再也回不来了。

我是深海定位系统的主要设计者。

当时,只有我能进入黑礁基地,重新开启长星号的水下定位程序。

可进入高压舱前,必须终止妊娠。

我签了字。

女儿被取出来时,还有微弱的心跳。

她只活了三个小时。

那一夜,顾沉舟刚从昏迷中醒来。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我,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晚潮,我们不要孩子了。”

“我这一辈子,只要你。”

后来,我进入黑礁基地。

最初的协议只有三年。

第三年结束,基地说临港迟迟没有签署我的调离文件。

第五年,依然没有。

直到如今,整整八年。

我曾以为,是长星号事故尚未查清,是顾氏需要我继续留在这里处理善后。

我从未怀疑过顾沉舟。

可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桌面上,除了返程通知,还有一张**诊断。

肺动脉严重受损,左肺残留金属碎片,心肺功能接近衰竭。

医生说,最快七天,最慢二十天。

我大概等不到下个月了。

同事红着眼睛问我:

“林工,您真的不住院吗?”

我把诊断单折好,压进衣袋。

“不住。”

“黑礁的医院治不了,临港的医院也一样。”

我望向窗外。

远处的灯塔每隔十二秒转过一次,光束穿过漆黑海面,又很快隐没。

“我要回家。”

八年前,我离开顾沉舟时,他说会等我。

我已经走过了八年的海风、浓雾和暴雨。

现在,我只是想在死前,再见他一面。

三天后,船靠临港。

顾沉舟站在码头尽头。

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清瘦挺拔,眉眼仍是记忆里的模样。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哭。

会问他为什么八年来只来过黑礁两次,为什么我的信越来越少,为什么每次申请回临港,得到的都是需要继续驻岛。

可真正看到他,我竟一句也问不出来。

我只是扶住栏杆,轻声叫他:

“沉舟。”

顾沉舟快步走来,将我从船上抱下。

熟悉的雪松香将我包围。

他摸到我冰冷的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瘦成这样?”

“基地的人不会照顾你吗?”

我偏过脸,压住喉间的腥甜。

“海上吃不好,回来养一养就行。”

顾沉舟将大衣披在我肩上,握紧我的手。

“以后不去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补给你。”

这一句话,险些让我八年的委屈全部溃堤。

我低下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湿意。

回到顾家后,我想去看一眼从前的卧室。

可楼梯刚走到一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便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他穿着柔软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一艘昂贵的船模。

“顾叔叔!”

男孩直接扑进顾沉舟怀里。

顾沉舟熟练地接住他。

“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想你。”

男孩搂住顾沉舟的脖子,又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是谁?”

顾沉舟顿了顿。

“林阿姨。”

男孩歪着头。

“就是妈妈说的,常年住在海上的那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楼上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念安,不许没礼貌。”

乔曼音扶着楼梯走下来。

八年不见,她仍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她曾是黑礁基地的随队医生,也是我大学时最亲近的朋友。

长星号事故后,她回到临港。

而我留在了海上。

乔曼音走到顾沉舟身边,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随后,她才看向我。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念安从小就黏沉舟,你别介意。”

顾沉舟放下孩子,解释道:

“念安身体不好,曼音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这几年,他们暂时住在这里。”

暂时。

可男孩穿着拖鞋,熟悉每一间屋子的摆设。

乔曼音也知道顾沉舟习惯把领带夹在什么位置。

这不是客人该有的熟悉。

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闷痛。

我扶住楼梯,轻声问:

“他父亲呢?”

乔曼音脸上的笑淡了淡。

“去世了。”

顾沉舟立刻蹙眉。

“晚潮,曼音不愿提这件事。”

他语气并不重,甚至像是耐心提醒。

可我刚回家半个小时。

他便已经在教我,不要触碰另一个女人的伤口。

晚饭后,顾沉舟将我带进书房。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低头看见封面。

《灯塔及救助基金无偿转赠协议》。

受赠人:乔念安。

我指尖骤然一僵。

八年前,女儿去世后,我用她出生时的手环编号,在黑礁海域修了一座小灯塔。

灯塔原名叫小满。

那是我和顾沉舟替她取的小名。

后来,为了方便接受捐助,灯塔被统一登记为晚潮救助站。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我女儿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痕迹。

顾沉舟在我身边坐下。

“念安的病越来越重。”

“曼音一直担心,万一自己以后照顾不了他,孩子连个依靠都没有。”

“把灯塔和基金转到念安名下,也算给他一个保障。”

我抬起头。

“为什么一定要那座灯塔?”

“顾家有很多产业,你想给他什么都可以。”

顾沉舟握住我的手。

“晚潮,那座灯塔有社会影响力。”

“念安以后需要长期治疗,有它在,至少不会有人为难一个病孩子。”

“他只是需要一个名字。”

我慢慢抽回手。

“那座灯塔也有名字。”

“它叫小满。”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

“可小满已经不在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穿透。

顾沉舟见我脸色发白,语气立刻软下来。

“我知道你舍不得。”

“所以我没有直接决定,还是把协议拿来给你看。”

“晚潮,你最懂事。”

“念安活不了多久,你就当替我们没能保住的女儿,积一份福。”

我看着眼前这个等了八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我问:

“顾沉舟,你知道那座灯塔下面,埋着谁吗?”

他轻轻揉了揉我的手指,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晚潮,人总要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