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场**结束,请考生停止答题。”
傅抱璞盯着答题卡上最后那个句号。墨水洇开一小团,泛着潮,圆圆的,把整个高中三年都收进了这一笔。
广播的尾音散在空气里,笔还攥在她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
直到监考老师把答题卡抽走,她的目光才从那一点上移开。
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笔袋拉链哗啦响,人声呼啦啦涌过来。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撞了她一下,头也不回地跑向考场外殷切的家长,跑向他们的美好未来。
六月的天,考场里闷得像蒸笼,几台吊扇转得吃力,吹出来的风混着汗味和风油精味。后背早就被层层热浪裹挟,校服也黏在肌肤上。
傅抱璞手里还握着笔,笔杆子上全是汗,心里暗自发问:结束了?
她缓缓站起来,伸个懒腰的功夫,眼望考场顶上的灯管拉成惨白一道,越拉越长,越拉越亮。
原神,启动!
……串台了串台了。
黑下来的那一瞬,锁骨前的璞玉吊坠烫得她一个激灵。
“好烫……”
世界调成了静音,聆听她心跳的声音。
恢复意识后,先钻进耳朵的还是老式吊扇的声音,叶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风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睁开眼,眨巴几下,又眨了眨。
绝望地合上眼皮。
这屋子她可太熟了:床尾是张书桌,不用看,她就知道桌上书立里排着哪些教辅。
《五年守真 三年超群》《必刷题》《一遍过》《更高更妙的高中魔法》……
不兑,这啥?
她猛地坐起来,只听得床垫吱呀一声。
她又连忙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细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记得上辈子高考冲刺那阵,笔杆都被她握得起毛边,食指上磨出薄茧,而这双手可像刚出土的嫩笋般**。
傅抱璞的纤纤素手撑床,够了够那本《更高更妙的高中魔法》。
封面硬邦邦的,掂在手里比想象中的沉。
随手翻开一页,纸上除了题号,印着的全是奇形怪状的符号。书签中间夹着一个字,笔画繁得像朵花,横竖撇捺挤成一团。
她随手把书扔回书桌上,掐了自己一把,疼。又掐一把,还是疼。
行,不像做梦。
上辈子熬夜看过的那些重生小说,开局不是车祸就是被绿。她倒好,区区一场高考就穿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
书砸在桌面上,纸页哗啦啦摊开。书签上那个字在纸面上扑棱了一下,蹦跶完,又安安静静趴回去。
退我教辅资料钱!
手机搁在书桌一角的支架上,屏幕还亮着。
2022年2月22日,阴。
宜殡葬,忌出行。
底下压着两条通知:一条语音电话,来自安可欣;一条消息,来自陆卓群。
傅抱璞的目光在那个日期上汇聚,直到眼眶里泪水打转。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又暗下去,她又按亮,生怕破手机一熄屏就打不开了。
头顶的吊扇还在咯吱咯吱转,桌角的烛台上,一支蜡烛流着蜡泪。风一阵一阵扑下来,吹得火苗飘忽不定。
傅抱璞眼睛还是没离开手机屏幕,五指并拢扇了扇风,随口嘟囔了一句。
“这风扇怎么越转越慢……”
吊扇的叶片真的一格一格慢下去。咯吱声拉成一线,风软塌塌地垂下来,没了力气。
2022年2月22日,是高一下学期,光被中学分班报到的前一天。煮啵人还在家,行李摊成一地,寒假作业还剩一页没写。
几分钟前她还在高考考场上,准备享受超长假期的自由。
然后,天崩开局了。
傅抱璞深吸一口气,点开安可欣那条语音。三十秒的消息,前二十五秒都是“傅傅傅傅傅傅,明天报到你行李收拾了没有!我打听到分班名单了!咱俩包能分在一个班的!”
最后五秒“对了,你上学期期末**物理裸分是六十八分吗?”扎心了。
傅抱璞默默把手机扣回去,暗骂上辈子那个连这丫头都忘了的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
她没敢点陆卓群那条消息。
那个名字在置顶待了很久。上辈子,两个人从初中毕业就再没说过话,像两条早就分叉的河,各流各的。
最后一次交集,是高一开学那天。陆卓群在分班榜前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了。
就那一眼,傅抱璞都没接住。
傅抱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
陆卓群的消息只有两行字。“明天七点四十的火车,座位我会提前占好。记得,别摘你那块石头。”
傅抱璞攥紧手机,低头去看颈间那块璞玉。粗粝的原石,侧面一道切角,露出温润的玉肉。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家里人说是保平安的,可她从来没觉得它特别。
除了刚才在考场黑下来的那一瞬,它烫得像要烧起来。
陆卓群怎么知道这块石头?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
想回条消息,打了一行“你怎么知道”,**。又打“收到”,又**。最后发了个表情**去,一只猫举着爪子,配文“收到”。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有点热。十六岁的身体,装着一个十九岁的魂,丢人。
傅抱璞拿手一挽发尾,赤脚探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趿上拖鞋,凉意就从后脚跟窜上来。
傅抱璞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清水,泼在脸上。
凉的,真的。
水珠顺着细嫩的脸颊往下淌,滴进领口。她扶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滴水的脸。
薄眼皮,细眉毛,瓜子脸,一头微微自来卷的头发,毛茸茸地贴在额角。
十六岁的傅抱璞。
上辈子她照镜子,总觉得哪哪都不顺眼,嫌自己太安静,嫌自己没存在感。现在看着这张脸,居然有点亲切。
她抬手,指尖贴上冰凉的镜面。镜子里的人跟着抬手,指尖对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玻璃,隔着三年光阴。
咧开嘴想笑,鼻子却先酸了。笑着笑着,眼眶里那点热意终于兜不住了,混着没擦干的水珠,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三年的日子,像一张空白答题卡重新摆在她面前,一笔都还没落。
傅抱璞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聚拢四指再弹开,水珠弹到镜子上。
“傅抱璞。”
她看着那张挂了水珠的脸,哑着嗓子,一字一句。
“这次,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