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过期在第四年夏

我天生能闻到别人的情绪。

心动是橘子汽水，撒谎是受潮的火柴。

大学四年，汪秉哲跟我在一起时，浑身都是好闻的橘子汽水味。

直到保研终审，我和他的死对头陶楠票数持平。

汪秉哲握着学生评委的关键一票，当众投给了陶楠。

我用四年拼来的第一名，成了全校的笑话。

他把我拉进楼梯间，语气愧疚：“院领导都在，你是我女朋友，我得避嫌。”

“而且那个导师出了名的爱压榨学生，我怎么舍得你去受苦？”

“这种遭罪的活儿，就该让陶楠那种人去吧！”

昏暗的楼道里，他身上全是受潮火柴的刺鼻味。

他在撒谎。

路过的陶楠扬了扬手里的保研确认单，挑衅地瞥了我一眼。

汪秉哲盯着她的背影，身上瞬间炸开了甜腻的橘子汽水味。

比四年前跟我表白时，还要浓烈百倍。

那一刻，我连质问的力气都没了。

我平静地退回他发来的二战备考资金，转身签下了去大西北的支教确认书。

这变质的汽水，我不要了。

……

“童乐，你先别走，来老槐树下等我。”

汪秉哲打来第十七个电话时，我刚把支教确认书交给辅导员。

“我还有事。”

“我知道你有事。”他的声音压得很稳，“你等我十分钟，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

“见面再说。”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辅导员看了我一眼，问道：“真决定去西北了？三年时间，不是三个月。”

“决定了。”

“你男朋友知道吗？”

我沉默了。

老槐树下，汪秉哲拎着一袋糖炒栗子。

那家店离学校很远，是一家网红店，排队要一个小时。我以前随口说过，毕业前还想再吃一次。

他额头有汗，手指被纸袋烫得发红，可唇角挂着笑。

“你来了。”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故意不接我电话。”

“找我什么事？”

“先吃一个。”

他动作麻利剥开栗子，递到我嘴边，怕烫到我，他还吹了吹。

“啊——”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这次我没张嘴。

熟悉的陈皮苦味从他身上散出来，淡淡的。

一个人做错事后就会散发这种味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意也跟着僵了一下。

“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就好。”他把栗子放回袋子里，语气温和下来，“答辩那件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委屈。”他看着我，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人，“可院领导都在，我作为学生评委，不能让人觉得我偏袒你。”

受潮火柴的味道，从他衬衫领口冒出来。

“我也是为了你的以后。”汪秉哲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导师带的项目很累，学生进去以后基本没有自己的时间。你身体一直不好，真去了未必撑得住。”

“那陶楠呢？”

“她抗压能力比你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支教确认单。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行？”

汪秉哲没搭理我的话，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放到我手里。

“这里面有八万，是我给你准备的二战费用。”

“我不要。”

“别跟我客气。”他握住我的手指，把***按紧，“这一年你安心复习，集训营我也联系好了。你不是一直想留在江城吗？我会养你到考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二战？”

“你不二战还能去哪？”

他的语气里有笃定。

仿佛我的人生只有一条路，而那条路必须经过他。

“我签了支教。”

“我看到了。”他笑了一下，“你只是赌气，等冷静下来会后悔的。西北那边条件差，去了以后连热水都不一定有。童乐，你吃不了那种苦。”

“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苦？”

“因为我了解你。”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从小就怕冷，胃也不好。真去了那种地方，谁照顾你？”

“我自己。”

话音刚落，陶楠骑着自行车停在我们面前。

她把一张盖了红章的确认单拍在车把上，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笑着盯着我们：“汪**，还在哄我的手下败将啊？没本事就没本事，说出来不丢人，哭鼻子才丢人！”

汪秉哲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

那里沾了一点泥。

他身上的橘子汽水的气味突然浓了起来，甜得发腻。

“你来做什么？”

“导师让我通知你，今晚实验室聚餐。”陶楠看了看我，“庆祝我保研，也谢谢你今天的公正。”

“没什么好庆祝的。”汪秉哲盯着她，有些懊恼，“你少得意。”

他声音明明带着怒意，可他的眼神里对陶楠的欣赏在往外溢。

“那你去不去？”

“去。”

他似乎都没有思考，回答得很快。

我抬眼看他。

他顿了一下，才转向我：“我去是为了帮你探探导师的口风。万一明年有补录，或者有调剂机会，我总得提前问清楚。”

“没有明年。”

“什么？”

“保研名额一年一次，没有补录。”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童乐，你现在是在责怪我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问，你到底是为了我的机会去，还是想跟陶楠去喝酒。”

烧焦塑料的味道从他身上冒出来。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斤斤计较？”

“我只是问了一句。”

“可你问得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把***重新塞进我手里，“我已经在替你安排后路了，你能不能别把我的好心都想得那么难看？”

陶楠在旁边笑了一声。

“汪**，我给你留主位。”

汪秉哲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他回头看我：“晚上我会早点回来。***你收好，别任性。”

“我不去。”

“你不用去。”他拍了拍我的肩，“在宿舍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哄你。”

陶楠已经骑出去几米。

汪秉哲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转身追了上去。

我没有喊他。

那袋糖炒栗子被我扔进垃圾桶，纸袋落下时，里面的栗子已经凉透了。

回到宿舍，我把不需要带去西北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

四年前他写给我的第一张便签，也被我放了进去。